“大亚湾第一烂尾楼”易主重生原开发商称其中

更新时间:2019-10-10

  28年光阴过去了,但围绕28年前广东惠州一座典型“烂尾楼”的各种纠葛,却迄今无法过去。

  1991年11月,国务院办公厅下发了《关于全面进行城镇住房制度改革的意见》,中国房地产起飞。仅仅两年后,房地产价格迅速回落至起点,跌幅达85%,政府开始第一轮紧缩性宏观调控,神州大地上出现了首批烂尾楼。

  滨海星城位于澳头安惠大道边,是惠州大亚湾最繁华的地段,由惠州市成龙房地产集团公司(简称成龙集团)原董事长庞学瑛于1991年购地立项,刚打好地基,就遭遇宏观调控,导致项目资金链断裂,工程被迫停工。

  “烂尾楼就像城市的一道道伤口。”2018年12月19日,83岁的庞学瑛告诉《法律与生活》记者,“伤口可以愈合,但对我个人而言,这座烂尾楼就是眼前突然出现的一道悬崖,掉下去,无论怎样挣扎,都难以上来。”

  庞学瑛原计划是将成龙花园建成后就衣锦还乡,把公司全部交给儿子打理。造化弄人,2001年11月,父子二人因南京市的一个房地产项目被执法机关以抽逃出资罪判处有期徒刑3年。期间南京法院查封了成龙集团在惠州市惠阳区的钱江花园项目,致成龙集团资金链出了问题。

  2004年3月11日,庞学瑛出狱后重返大亚湾,一边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诉,一边筹措资金,准备重启成龙花园项目。

  “国家工商局曾明确做出过我和儿子并不构成抽逃出资的批复,最高法也因此受理了我们的申诉,于2006年正式立案,但一直就没有等到裁决。”庞学瑛告诉记者。

  2007年5月,成龙集团的原合作方,惠阳湘中实业发展有限公司(简称湘中公司)董事长袁某将成龙花园更名为滨海星城,并向庞学瑛引荐了中外建南方建设有限公司(简称中外建公司)的法人刘某。

  于是,成龙集团、湘中公司、中外建公司三方达成协议,由中外建公司带资建设滨海星城,湘中公司负责项目现场管理,成龙集团负责全面监督。

  2007年8月1日,应届生求职网用户分类你属于哪一类?已被弃置了16年的烂尾楼终于重新焕发出生机,再次开工建设。庞学瑛一度将其视为出狱后人生得以重启的一座里程碑。

  滨海星城项目占地面积2.2万平方米,共建8栋楼房,其中最高一栋的主楼8号楼设计为49层(加地下室),被标榜为大亚湾地标式建筑。

  根据协议,项目将于2009年8月底竣工,成龙集团在主体工程封顶后支付中外建公司工程款。但开工还不到三个月,大亚湾质检站就查出工程质量出现严重不达标的问题,要求中外建公司停工整改。

  “后来大亚湾质检站、设计院、成龙集团、中外建公司、湘中公司及广东省质检站,六方一起又共同做过一次检验,还是不合格,但是这个结果被中外建公司隐瞒了下来。”庞学瑛告诉记者,“中外建公司把一、二号楼突击封顶并开始预售,没想到预售情况特别好!因为当时大亚湾沿海高速开通了,大量深圳客户排着队来买房,场面非常火爆。”

  “袁某跑了,没影了。”庞学瑛说,“中外建公司的刘某则借机表示,‘项目既然是三方合作,缺一个都不行,这工地是我建的,现在谁也不能进’,就把正进行房屋预售的代理公司撵走了,抢走了公章,拿走了120多个客户的订金,把工地控制住不让人随意出入。”

  2008年8月,项目的1、2号楼主体已封顶,7、8号楼也已建部分主体,中外建公司此时却提出停工,以“施工图纸修改频繁、内部管理混乱、资金严重紧缺、股权结构权属不明、市场物价严重暴涨”等为由,起诉成龙集团支付近2亿元的工程款项。

  2010年3月,“刘某以滨海星城项目资金链出问题为由,说其公司在深圳农业银行可以贷款,但有个前提,银行要求中外建公司须拥有成龙集团51%的股权。”庞学瑛轻信了刘某所言,为了推进滨海星城的建设,就妥协了,同意将51%的股权暂时划转给中外建公司,同时签了个合约,约定三个月后,不论贷款成功与否,都会把股权退回来。”

  “令人气愤的是,三个月后,贷款一事再无下文。”庞学瑛说,当他向刘某要回股权时,对方却称成龙集团欠他工程款,拒不返还股权。“中外建公司因此控制了成龙集团。”

  同年9月底,中外建公司向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成龙集团支付拖欠的滨海星城施工工程款近2亿元,同时要求在滨海星城项目拍卖或折价变卖中优先受偿。

  “在起诉过程中,中外建公司是成龙集团控股股东,我们无力抗辩。”庞学瑛表示,由于考虑到销售,他当时在法庭上没有将滨海星城存在的质量问题提出来。“他们一开始就是在挖陷阱,停工、融资以及后来的起诉,让我一步步往下跳。”

  “之所以会败诉,主要原因是律师的应诉文件,被控股股东中外建公司修改的面目全非。”庞学瑛表示。

  由于无力偿付近2亿元工程款,中外建公司便申请强制执行,滨海星城项目作为强制执行标的,于2015年之前进行了三次拍卖,全部流拍。

  “按照法律程序,三次流拍后,惠州中院应将标的交还给开发商,中院却没有交。”成龙集团现任法人代表南光日思路清晰,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指出,“问题的症结是在工程质量,而不是拖欠工程款。首先我们须要回51%的股权,夺回话语权,重启工程质量全面检测,否则成龙集团无法进行正常诉讼。”

  “中外建公司当初拿走51%的股权时,得给成龙集团的账户转入相应的资金才行,因此留下了资金往来凭证。资金打进来后,没十分钟就又打出去了,转入到了中外建公司的一个关联公司,这个公司也是刘某的。我判断,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庞学瑛说。

  “成龙集团因中外建公司拒不归还股权向惠州市惠城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法官调阅了中外建公司关联公司账户,发现中外建公司在四个月左右的时间里,竟然有多达3个多亿的资金转入转出于江苏省泰州市姜堰区驻深圳联络处(简称深圳联络处)的账户上,中外建公司的法人刘某,同时也任职过深圳联络处这个政府机构的副主任。明显有避税、漏税、洗钱的嫌疑。”庞学瑛告诉记者,“我们将这一情况反映给了泰州市纪检委,二十多天后,泰州纪检委的宋书记打来电话称,‘你不要再往上告了,告也没有用,都会转到我这里来。你的诉求是什么?’我说把51%的股权还给我。果然,不到10天,股权就给退回来了。后来我们又给纪检委打过几次电话,想继续反映情况,却发现电话那头换了人,后来就没人接听电线分,记者辗转找到宋书记的联系方式,他在电话中表示,以前是在泰州市姜堰区纪检委信访处工作过,对此事有一点印象。“当时向领导报告过这个事,但具体是谁查的,查的什么结果我不知道。我现在调走了,成龙集团已不再在我监管的范围内了。”

  挂断电话几分钟后,宋书记回拨了记者的电话称:“给成龙集团打电话的不是我,我没有代表组织给过成龙集团任何答复。可能有其他同志答复过,但具体是谁我不清楚,没有掌握这个信息。”

  2018年12月26日14时18分,记者致电中外建公司办公室电话,希望能联系到刘某进行采访,一位女性工作人员接听电话后表示“不知道刘某在哪里,没有过来上班了”。当她得知了记者的身份后,即挂断了电话。

  记者随后打通了刘某的手机,电话那头一位男士问:“你哪里?什么事?”当记者表明身份,提出了采访要求,但还没有说明所要采访的具体内容后,对方马上果断又不失礼貌地说:“不需要,谢谢。”随即挂断电话。

  “当时项目经理发现中外建公司使用了劣质钢材,就特别邀请了住建部的专家到项目现场考察。专家说,一看外墙就知道,里面的保护层整个都是空的。而这里紧靠海边,钢筋容易受潮反湿,腐烂快,承重能力差。问题非常严重,必须做全面质量检测。”南光日说。

  2014年7月,被查封多年的滨海星城由法院启动第三次拍卖程序。一个月后,成龙集团以滨海星城工程质量不达标为由将中外建公司告到大亚湾法院,并召开新闻发布会,自爆滨海星城质量有问题。

  此前该项目已两次流拍,拍卖底价分别为4.3亿元和3.5亿元。知情人称,成龙集团之所以自曝家丑,可能是为了阻止法院的第三次拍卖。

  2015年3月17日,成龙集团又向大亚湾法院提供了一份《建筑工程质量鉴定申请书》,申请法院提供有资质的鉴定机构对滨海星城8号楼负三层工程中地下室柱、转换梁、剪力墙结构是否达到设计要求进行鉴定。

  “法院受理后,我们正常缴纳了费用,法院指定了检测公司,各方代表、专业技术人员到现场确认勘验点位,不到一个小时完成了第一步程序,之后就等待检测公司拿出检测方案即可。到时候拿仪器一测,连一个小时都用不了,数据就全有了,回去分析一下,用不了一周的时间,质量检测报告就能完成。”庞学瑛摊开双手,无奈地说:“就这么点儿事,大亚湾法院主审法官却给我们向后推了一年半的时间。这期间,我们每周都会给这位法官打电话,或到他办公室去堵他,他要么不接电话,或者说学习去了,要么就说太忙。最可恨的是,案件都已经进入程序了,他时隔一年半下了裁决,撤销这个案子,不予立案,理由却是成龙集团不配合!”

  2018年12月20日,记者赶到大亚湾法院就庞学瑛反映的这一情况进行采访。大亚湾法院曾获评“2017全国优秀法院”,办公秩序井然有序。在办公室贾主任的协调下,民事庭庭长周勇接受了记者的采访,两天后,大亚湾法院又就记者的采访提纲发来了更为详细的文字回复。

  大亚湾法院在回复中称,该院“于2015年4月29日委托广州仲恒房屋安全鉴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仲恒房屋鉴定公司)对滨海星城项目进行鉴定。两个半月后,仲恒房屋鉴定公司向本院发出《受理鉴定回复函》,确定检测鉴定费用15万元,而成龙集团直到2016年5月16日才支付了鉴定费”。

  2016年6月17日,大亚湾法院通知原被告双方及第三人还有案外人大亚湾质监站及仲恒房屋鉴定公司等单位到滨海星城项目处进行现场勘查。

  “案件争议的焦点是‘地下室混凝土标号是否符合要求?是否影响了地下室质量’,因此要对地下室混凝土进行取样。而滨海星城是个烂尾了二十多年的项目,由于下雨,地下室已变成了一个积水塘,要取样的话,首先得把水抽干。”周勇坦言,“当时,我们对‘抽水’特别头疼,就向原被告双方都提出了先把水抽干的要求。需要说明的是,这里面的水量很大,抽水要花很多钱;再者,把这么大体量的水抽出后排放到哪里?直到最后,抽水这件事都没能进行。”

  大亚湾法院在回复中称,“2017年8月8日,仲恒房屋鉴定公司认为由于以下原因,予以退案处理:1.由于现场负三层有大量的积水及淤泥,不满足鉴定工作条件环境;2.涉案工程标的已经被拍卖,标的所有人发生变化”。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对需要鉴定的事项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对案件争议的事实无法通过鉴定结论予以认定的,应当对该事实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原告成龙集团作为具有举证义务的当事人,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大亚湾法院称。

  2018年12月26日,记者致电当时负责滨海星城项目的仲恒房屋鉴定公司惠州分公司负责人肖某,他表示,现已从原公司辞职,当时都是按法院那边的要求做的。

  对于质量检测的流产,庞学瑛提出了自己的不同看法。“启动检测仅仅8个月后,大亚湾的房价就从均价四千元一路暴涨到接近两万元。而全面质量检测的启动,惊动了湘中公司、中外建公司、惠州中级人民法院,因为,检测结果将指向工程质量严重不达标,其后果就是,他们之前的所有胜诉都会被推翻。”

  2016年12月2日,惠州中级人民法院对滨海星城进行第四次公开拍卖,重新标价为4.4157亿元。“只有三家公司参加了拍卖:中外建公司,湘中公司,一家北京公司。”南光日说。

  “2016年12月时,大亚湾地区房价已接近每平米2万元,滨海星城项目已建成面积约10万平米,连同2.2万平米的地块,一个总建筑面积达26万平米的项目其市值最少四十几个亿。惠州中院找来的评估公司用了一周的时间,只给评估了4.41亿元。”庞学瑛告诉记者。

  “启动第四次拍卖程序是违法的,工程质量检测的法律诉讼结论没有出来,就不能进入拍卖程序。”庞学瑛激动地说:“等第四次拍卖结束,过户结束,施工封顶预售结束,这个时候就给你坐实了:标的已被拍卖,标的所有人发生变化。从此你就无法再推翻这一结果。之后,就是撤销你的工程质量全面检测诉讼。”

  据庞学瑛介绍,由于滨海星城项目里有一栋楼此前曾预售过,有120多个客户已支付了订金。“房价没涨时这些客户没太当回事,现在地段好价格涨起来了,那120多个客户就关注到了此次拍卖,赶到了拍卖现场,要求停止拍卖。于是整个拍卖过程在大家的抗议声中急匆匆地走完,那家北京公司举了一次牌就敲定了,其它两个公司都没有举牌。”

  “有证据表明,摘牌该项目的这家北京公司是2016年4月新成立的公司,一个成立仅7个月的公司能一次举牌便以起拍价摘得几十亿产值的项目,并且摘牌后一直由中外建公司实际操作该项目,这不得不让人怀疑。”庞学瑛说。

  拍卖槌甫一落下,庞光瑛就不禁老泪纵横——为保住滨海星城项目所进行的种种坚持、努力和抗争,从此被一笔勾销,化为乌有。

  庞学瑛告诉记者:“滨海星城此前已被惠州中级人民法院执行局完成了三次拍卖程序,三次明明流拍。按照规定,就不应该有第四次拍卖,这是违反拍卖程序的。我们向惠州中院提出质疑,中院回复说‘第三次拍卖属于中止拍卖’。但当我们向中院索取‘第三次拍卖中止裁定书’时,就一直没有音讯了。”

  2018年12月20日上班时间,记者来到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卫室的值勤人员称法官们在午睡,不耐烦地让记者“过会儿再来”。

  记者“过会儿再来”后,中院宣传办的周姓工作人员接待了记者。记者向小周表达了希望采访中院执行局负责滨海星城拍卖的黄法官的意愿,并出示了给中院的采访提纲。小周留下了采访提纲,态度积极认真地表示,会和黄法官及相关法官联系,给记者一个答复,让记者回去等消息。

  此后,记者多次致电惠州中院催问,小周均接听了电话,表示“法官都很忙,要等待他们回复”,“成龙集团在中院有很多案子,他们是怎么找到你们媒体的”等等。

  记者发现,滨海星城现已更名为当代MOMA上品湾,目前正在进行预售。2018年12月27日,记者联系到了一位杨姓售楼经理。记者向其求证,在网络上看到有人说“现在的上品湾是在原有的烂尾了二十几年的楼的基础上建起来的,是否真是这样”,对方答“是呀”。记者追问说,以前是因为质量问题停的工,如果直接在有质量问题的楼上接着盖楼,盖成的楼会不会也存在质量问题?对方则回复,“不是质量问题,是以前的开发商资金链断了所以没有建好,现在进驻了新的开发商”。

  “主楼原来设计的是49层,现在降了23层,原来达不到的C60的混凝土强度标准,这样改动楼层后就达到了。”庞学瑛指出,“这件事反而证明,这个项目根本不是工程款的问题,而是工程质量的问题。否则为什么会更改原设计?降低楼层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掩盖原有工程质量的问题。拖欠工程款是根本不存在的,因为从施工合同中就能看出,最初中外建公司起诉我们时,还不到合同约定的支付工程款的时间,中外建公司是因为被查出了工程质量存在问题,导致被停工。”

  庞学瑛第一次卷入官司是在2001年,父子二人当年被以抽逃出资罪判处有期徒刑3年。出狱后就一路申诉到了最高法,最高法立案后一直没有进展。

  “2015年,我从最高法得知,这个案子2009年就被驳回了,我说没有裁决书,对方说那就补发一个吧。攀登者小游戏下载。”庞学瑛自言自语地说:“烂尾楼可以重启,裁决书能够补发,但人生呢?我这一生,有过成功,有过失败;入过大牢,也曾身无分文。无论身处怎样的境遇,我一直坚持着,努力着,我要给自己、给子孙一个交代,让他们知道这个父亲、这个爷爷没有做过一件违法犯罪的事,一生清清白白。我将用余生来完成这最后的夙愿!”

  28年过去了,“大亚湾第一烂尾楼”系列案还能否给出令各方信服的说法?本刊对此将保持关注。



    友情链接:

Copyright 2018-2021 香港最快开奖结果直播 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转载。